《南方周末》整版刊发王波厅长专访:生态环境工作不是简单传导压力
发布日期:2022-03-14  来源:乐山市生态环境局   【字号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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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整个环保基础设施投入中,财政划拨占比不到十分之一,更多是引导性的,谁污染谁补偿,谁治理谁受益。要积极引导银行和社会资金投资,让企业来唱主角。

双碳是倒逼机制,能源、产业、交通、用地四大结构都可以根据双碳目标调整得更健康。好比一个胖子只是体重超标,可能不会去减肥,如果他去体检发现自己生病了,就会制定减肥计划,自觉行动。

全国人大代表、四川省生态环境厅厅长王波(四川日报欧阳杰/图)

在就任四川省生态环境厅厅长之前,王波曾是攀枝花市市长,他从高校工作起步,还在检察系统工作过一段时间。这些经历让他养成系统思维——生态环境部门推动工作不是简单传导压力,单打独斗永远打不赢污染防治攻坚战。

作为全国人大代表,王波曾提出建立跨省常态化生态补偿机制的建议,这也体现了他的系统思维。环保工程投资大,财政资金有限,他希望通过投融资创新,引入商业银行和社会资本进入基础设施建设。

王波对数字特别敏感,他认为:“不是说得多,就工作做得好,老百姓不认账怎么办?”四川设计了一套群众环境满意度指标,委托国家统计局四川调查总队收集数据。

南方周末记者曾跟随中央生态环保督察组进驻四川,督察组公布的典型案例,有的问题四川省也提前发现过并推动整改,王波表示,地方不能再继续容忍环保的“长痛”和“小痛”。

2022年3月8日,王波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专访。

财政资金要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

南方周末:你一直重视环保设施建设中的资金难题,其中,财政资金的钱如何花在刀刃上?

王波:财政资金由国家层面统筹,省级财政划拨,补助量其实并不大,在整个环保基础设施投入中占比不到十分之一,更多是引导性的,谁污染谁补偿,谁治理谁受益。

部分市县财政紧张,这就要求省级统筹项目资金,把钱花在刀刃上,只能雪中送炭,不能锦上添花。财政资金有保有压,保的主要是财力比较差的市县,不能一包到底。不然全省一年四十多亿元的财政资金,分到21个市州,平均只有两亿多元,太少了。

财政划拨之外,要积极引导银行和社会资金投资,让企业来唱主角。

南方周末:但环保项目往往投入高、回报周期长,引入银行和社会资本并非易事。

王波:补齐环保基础设施的短板,其中重点是污水、污泥、固废处置设施。有收益的基础设施我们能建的已经基本都建完了,现在难点是乡镇的污水处理厂和垃圾收集处置设施。

引入银行投资这些基础设施,财政资金要起到杠杆的作用,四两拨千斤。例如我们实行财政贴息政策,对项目周期长、收益比较低但稳定的项目,打包推荐给商业银行,三年内贴息,省里和市州各贴一半,对银行来讲风险降低。

2021年,四川省财政向环保领域贴息2亿元,2022年准备继续贴息2亿元。省农行、农发行2020年和2021年的贷款都超过400亿元,今年可能也会超过这个数字。乐山商业银行、成都银行已发行或正准备发行60亿元绿色金融债券。

除了商业银行,我们还引导社会资金参与。一方面是城乡统筹,城镇的自来水厂和污水处理厂赚钱,但大多农村的饮水和污水处理厂是亏本的,我们把城乡的水厂打捆,肥瘦兼搭。另一方面是流域统筹,环境整治以后,可能下游土地增值,但上游不明显,那就上下游项目打包。我们还帮助社会企业拓展市场,在全省搞环保基础设施和产业招商会,帮助企业搭建资源共享的平台。

所以,基础设施和环保产业是完全可以盈利的,进行机制创新后,会大大缓解财政资金压力。

精准、科学、依法治污

南方周末:2021年中央生态环保督察组进驻四川,发现了不少问题,为什么一些问题在地方监管中没有发现,但被中央督察组发现了?

王波:基层队伍能力不足,是一个比较现实和紧迫的问题。这既有人员数量、人员素质、工作经验的问题,也有装备水平、工作条件的制约。比如遂宁污泥非法填埋的案例,基层有解决问题的意愿,也有具体的行动,但由于缺乏必要的专业知识和监管经验,没能及时发现和解决问题。

中央督察组发现的问题,有的在之前的省级督察、暗查暗访、例行检查中也已经发现,并在推进整改。但个别问题成因复杂、整改周期长、资金需求大。比如眉山黑龙滩水源地违法开发房地产的案例,在中央督察组来之前已经拆除了十多万平方米的建筑,但项目体量大、损失大,还涉及社会稳定,需要统筹兼顾,循序渐进。

地方此前在容忍环保的“小痛”和“长痛”,需要改变这种观念。比如宜宾在长江沿岸禁建范围内违规建设化工项目的案例,过去城市规划时就是这样布局的,但现在政策要求提高了,我们也要不断改进。不过,一个总体趋势是,中央生态环保督察发现问题的总量比原来大幅度减少,问题的典型性和整改难度也比原来减轻了。

南方周末:近年来,环保“督察”“攻坚”频繁,如何看待督察的作用?

王波:中央提出精准、科学、依法治污,环保督察也在推动这三个层次统筹推进、整体协同。环保问题很复杂,涉及多个部门,中央生态环保督察能够推动各方面的问题统筹解决,还可以提高干部的认识。对督察反映的问题,地方政府要实事求是、分类处置。还有,即使督察组不来,对违法违规的事件,也要依法处理。

双碳考场中,优等生也有难题

南方周末:根据“十三五”数据,四川是全国人均碳排放最低的两个省份之一,双碳考场中,作为优等生,你们还有难题吗?

王波:四川是水电大省,水电是清洁能源,但在考核能耗时,也会将水电能耗折算成标煤计算,碳排放达峰并不意味着能耗达峰,一定要把两者区别开来,即便用了水电,能耗也要降低。

我们现在是优等生,未来还要继续保持这个优势,并且给全国作贡献。四川新能源装机约一亿千瓦,用在本地的只有两千多万千瓦,其余的电力都输送给了外省。

南方周末:双碳目标提出后,各地资源禀赋不同,实现路径不同,四川实现双碳目标,目前走到哪一步了?

王波:双碳是长期系统工程,当下要扎扎实实先把情况摸清楚,一步一步推进,不能一窝蜂、一刀切。四川目前正在测算省内各个行业、企业的碳排放,先掌握数据,再制定方案。

双碳还是一个倒逼机制,能源、产业、交通、用地四大结构都可以根据双碳目标调整得更健康。好比一个胖子只是体重超标,可能不会去减肥,如果他去体检发现自己生病了,就会制定减肥计划,自觉行动。我们现在正处在体检阶段,体检报告出炉后,就需要行动了。

南方周末:能源、产业、交通、用地的四大结构调整,哪几项相对较难?

王波:能源结构,因为我们是水电大省,压力不大,产业结构存在一定压力。最难的是交通和用地。四川处在内陆盆地,大宗货物目前仍以公路运输为主,客货两用的铁路线路不多,铁路货运的分担率还很低,因此燃油排放对双碳目标有很大阻碍。我们正在大力发展高铁、客货两用的快铁,既减少交通运输的碳排放,也降低物流成本。

四川是农业大省,同时也要保障粮食安全,用地结构的调整措施是减药减肥,推动土地和草原休耕等。

2020年10月28日,成都。空气质量持续改善,天气晴好时,成都现“窗含西岭千秋雪”景观。(视觉中国/图)

“跳起摸高”更优的水质

南方周末:生态环境部曾表示,不宜在“十四五”期间过于追求以水环境理化指标评价为主的优良水体比例,而四川省“自我加压”,在全国率先提出构建以Ⅱ类水水质国考断面比例达到70%的“十四五”目标,为什么?

王波:这个目标并不是搞“运动式达标”,“冒进”追求优良水体比例。2021年全省国考断面水质达到优良占比(注:优良指Ⅰ-Ⅲ类水)96.1%,已连续三年超过90%;其中全省Ⅱ类及以上国考断面比例已达到68.5%,距离70%的目标是“跳起摸高”,而不是怎么跳都摸不到的。应该说有基础,但还要稳中求进,不能满足于现状。

南方周末:怎么保证能完成目标?有什么难啃的骨头?

王波:经过近几年的治理,四川干流及主要支流的水质基本达到地表水III类甚至II类以上,但与此同时,新增的国考断面正在往小流域延伸,考核标准越来越严,要求越来越高。小流域(注:小流域常在县属范围内,相对独立和封闭)往往自然生态水体较少,接下来的关键就是注重小流域治理,搞细胞工程。

农村污水治理也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。许多问题在水里,但根子在岸上。乡镇农村生活污水处理厂我们基本都建设了,但是管网不健全,设施维护不到位,处理率并不高。农村还有面源污染问题,田里的农药,雨水一冲刷就到了河里。

我们在全国率先搞农村生活污水收费机制,在人口相对集聚的居民点,自来水和污水处理都要收费。从试点情况看,老百姓也慢慢适应了,市场化的路子在慢慢敞开。有了长效机制,再加上财政加大投入,还有老百姓生活习惯改变、人口集聚程度提高,农村污水治理应该会逐步完善。

水生态治理也很重要,要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,两岸的水生植物要逐步修复;农地要减肥、休耕,让土地有喘息的机会;要给动物预留生命通道、生态廊道,保护生物多样性等。

大环保的格局,不能单打独斗

南方周末:你在高校、检察系统工作过,也当过市长,过去的工作经历对现在做环保有哪些帮助?

王波:地方的工作经验让我更有全局观念。要形成大环保的格局,不能靠环保部门一家单打独斗。生态环境部门推动工作不能简单传导压力,这样就不受欢迎。举个例子,2020年四川在全国率先搞重大项目环评预审,重大的产业项目和基础设施项目,只要生态环境部门判断其对生态环境没有重大破坏,就先批准预审,企业拿到预审后可以办其他部门的手续,同时等待正式环评的结果,大大缩短企业开工前办手续的时间。这个预审的经验后来被纳入国务院办公厅的文件,全国推广。

我还比较注重社会评价,政策不光要让领导满意,还得让群众满意。我们设计了一套群众满意度评价指标,委托国家统计局四川调查总队调查,收集了三万多个样本,及时知晓群众意见。

南方周末:“跨界”到环保领域两年多了,你觉得环保工作容易干吗?

王波:每个工作都有自己的难处。我觉得一线环保工作比过去好干了,因为中央改革的四梁八柱已经建立起来了,大家的环保意识也比原来提高不少,环保队伍的能力建设也更强了。

但生态环境工作也有难干的地方,越往后走,越到深水区,剩下的都是硬骨头,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